导语
敬翔对自己的定位很准——名为宰相，实为朱家老奴。牛马半生，低调敬业，虽享受了富贵荣华，却也活得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无多少士人尊严可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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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23年11月19日，也即后梁龙德三年十月初九凌晨，一支后唐先锋军向着后梁都城疾驰，沿途激起漫天的尘埃。
抵达大梁（开封）后，立马向封丘门发起进攻。此刻天还未亮，城内鸦雀无声，也不见人抵抗。
城门突然开了，出来投降的，是开封府尹王瓒。两天前，他受梁末帝朱友贞之命，驱赶军民登城守卫。城里唯一的武装力量四千控鹤军，已作鸟兽散，首领皇甫麟自杀身亡。
先锋军入城不久，后唐帝李存勖就率领大部队来了。几个月前，他正式在河北称帝，从晋王变成了后唐皇帝，然后南下攻打后梁。后梁百官齐刷刷跪于马前，向李存勖请罪。李存勖好言安慰，表示赦免并恢复他们的旧职。官员们一颗忐忑的心，暂时放了下来。
李存勖询问后梁帝的下落，不一会儿，就有人拿着朱友贞的脑袋献上。原来，朱友贞昨晚已在建国楼殒命，他没有勇气自裁，就让武将皇甫麟一刀了断了自己，皇甫麟随后也自杀。
16年前朱温篡唐建立的后梁政权，就在这一天，正式落下了帷幕。
在跪降队伍中，有两位重要的老宰臣不在其中。他们先后担任过崇政院使，为朱温建立后梁出谋划策，立下了汗马功劳。虽然已经赋闲在家，但威望影响仍在。一位叫敬翔，一位叫李振。
当后唐帝下了赦免令，李振高兴地去见敬翔，想一起朝见新君。敬翔回答：
“我们二人为梁宰相，君昏不能谏，国亡不能救，新君若问，将何辞以对？”
李振无言以对，默默离开。
这一夜，敬翔待在高头里车坊的家中，彻夜难眠。天快亮时，手下人报告说，李太保已经入朝了。
敬翔踱步回屋，摇头叹息到：“李振枉为大丈夫！朱氏与晋是世仇，我们从最初就共同谋划，如今未能使君主振兴天下，小君主在国门被杀，纵使新朝赦免我们的罪过，又有何脸面入建国门？”
随后，他用一根绳子，了结了自己。绳子套上脖子这一刻，不知他是否会想起，40年前的那一天，他遇见那个生命中的贵人，命运的齿轮从此飞速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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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魄书生，相逢大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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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大概是公元884年，敬翔大概20多岁，流浪在大梁，穷困潦倒。
他本出身官吏世家，两百多年前，先祖平阳王敬晖是发动神龙政变的五大臣之一，为唐室中兴立下大功。这次政变武则天被迫禅位于唐中宗，敬晖得以拜相，封为平阳郡王。后因反对武三思，被其流放杀害。 唐睿宗即位后追复官爵，赐谥肃愍，唐玄宗时灵位放入唐中宗的宗庙，唐德宗时被追赠为太尉。
从谥号可知，敬晖是位刚直耿介之臣，得到了朝廷的荣誉追认。敬晖是家族的巅峰，后代还能持续做官，官位高低不等。敬翔的曾祖和父亲，担任过州刺史，祖父只是州府的办事员，位置都在陕西一带。晚唐时期，各地藩镇割据，敬翔家族的能量，大概也仅限于长安周边。
敬翔从小喜好读书，思维敏捷，工于刀笔文章。黄巢起义爆发后的乾符年间，他从家乡同州（今陕西大荔）来到长安应举，却没考中进士。黄巢攻陷长安后，他东出函谷关逃到了大梁，投奔了同乡王发。
此时，32岁的朱温因背叛黄巢投靠唐室，立功后被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，驻地就设在了大梁。王发在朱温手下谋了个观察支使的差事，但人微言轻，没法向朱温推荐他。
待了一段生计窘迫，敬翔就替人写奏笺名帖混口饭吃。小小的笺帖藏不住才华，名言警句信手拈来，流传到了军中，传到了朱温的耳中。大老粗朱温，就喜欢敬翔这浅显易懂的大白话文风，于是就把他召来考察。
“听说你读过《春秋》，上面写的什么事？
“只是诸侯争战的事罢了。”
“那上面用兵打战的方法可以为我所用吗？”
“所谓用兵，在于应付急变，出奇制胜，《春秋》是古代的兵法，不能用在今天。”
这不是个书呆子啊，朱温大喜，当场让他随了军。这一天起，敬翔的人生开启了巨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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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牛马宰相，忍者神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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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翔不喜武职，专管檄文奏疏，开始为朱温出谋划策。朱温与他相逢恨晚，军政大计，一概向他请教。
三十多年里，他跟着朱温南征北伐运筹帷幄，山川地理、郡邑虚实、物质储备，都能及时收集按条奏报。军政事务堆积如山，敬翔常常通宵不眠，只能在马上打盹休息片刻。
作为朱温背后的大管家，敬翔处事低调稳重，很少公开进谏，每当有不同意见，举手投足之中略显迟疑，朱温便能觉察，作出改变，两人之间默契十足。朱温弑君篡位，史料没有记载敬翔的具体参与事迹，只说他谋划很多。以敬翔的地位，这样的大事必定要深度参与。
有一件事，朱温没有听从：在攻取了荆襄后，立马进攻淮南。敬翔苦苦劝阻，要养精蓄锐，要谨慎行动。可是，急躁的朱温等不及了，败退后十分后悔，从此更加信任敬翔。
在五代乱世，人与人之间信任难得。武将背叛老大，君主猜忌功臣，今天认作兄弟父子，明天就拔刀反目，相爱相杀的场面天天上演。 朱温狡诈多疑性情暴躁，粗暴打骂下属，翻脸如翻书，甚至卸磨杀驴。受他指令杀害唐昭宗的两个武将，便被当作平息舆论的替罪羊杀掉。也许是文官没有威胁，敬翔又足够低调谨慎忠诚敬业，朱温给了他难得的信任和尊重，甚至把自己的女人给了他。
这个美女姓刘，父亲是唐朝的蓝田县令。战乱时期，刘氏被黄巢起义军俘获，嫁给了二号人物尚让。黄巢战败后，尚让带着刘氏投降了节度使时溥，时溥杀了尚让，将刘氏收纳在妓室。时溥被朱温打败后，携全家在徐州城破时自焚，刘氏这个外室不在其中，又投入朱温的怀抱，备受宠爱。后逢敬翔丧妻，朱温便将刘氏赐给他续了弦。
敬翔一路升官，后梁创立后做了崇政院使，也即宰相，位极人臣，获封平阳郡侯。两百多年后，敬家又出了一位封侯拜相之人，连封号都一样。敬翔大概是想向先祖致敬，只是，一个因兴唐获封，一个因篡唐获封。
刘氏身为宰相夫人，仍然出入朱温卧室，敬翔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，对刘氏甩了冷脸。泼辣的刘氏可受不了这份气，直接在内室把话挑明：
“你鄙视我曾失身于贼吗？若以成败而论，尚让是黄巢的宰辅，时溥是国家忠臣，论你的门第，简直是羞辱我，请从此分了吧！”
敬翔赶紧赔罪阻止，从此装聋作哑再也不敢过问。
刘氏如此张狂，依仗的是朱温。朱温敬畏原配张氏，张氏去世后，就彻底放开了，大臣家眷、甚至儿媳妇都睡了个遍。义子朱友文凭借美貌老婆，甚至差点当上继承人。后宫裙带，是一条通往权势的捷径。
刘氏获封“国夫人”，车马服饰骄奢，婢女佩戴珠宝，手下另设一套外交班子，专门负责传送书信礼物，与藩镇权臣结交。她得到的宠信和论事机会，不下于敬翔。其权势之盛，妇人无人能出其右。当时富贵显达的人家，竟然跟着效仿，伤风败俗之极。
头顶一片青青草原，敬翔尚可作忍者神龟，可随着朱温被弑，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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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临终托命 沉默背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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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12年六月初一，60岁的朱温病重，召敬翔在床前接受托命。敬翔大概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。
儿子们不中用，朱温年近六旬还得亲自披挂上战场，不由得发出“生子当如李亚子，克用为不亡矣！至如吾儿，豚犬耳！”的感叹。
老对手李克用虽然去世，他的儿子李存勖接过复仇的箭，向后梁发起迅猛反击，国势蒸蒸日上，对后梁威胁很大。朱温自知大限将到，深以为恨，恸哭昏厥，却又无可奈何。鸟之将死，其鸣也哀，洛阳深宫中君臣相对，不禁呜咽哭泣老泪纵横。
没人知道敬翔接受的托命具体是什么，只是下达了外放次子朱友珪的命令。按照朱温当时表现出的意图，应该是嘱意养子朱友文当继承人。长子是正妻所生，已经去世；次子朱友珪是营妓所生，品行不佳曾受朱温鞭笞；其他儿子要么在外地，要么还小。
外放的旨意宣布了，传遍了宫廷内外，但是诏书还未正式颁布执行。这天晚上，朱友珪抓住这“已宣旨，未行敕”的空挡，与禁军将领密谋，在第二天发动宫廷政变，刺杀了朱温，并封锁消息，以朱温名义下令杀掉了朱友文。然后，朱友珪才为朱温发丧，并拿出所谓的遗留诏书，登上了皇位。
朱友珪杀父篡位，老将们大多愤怒，虽然朱友珪极力恩赏拉拢，但终究不高兴，甚至有人叛逃到李存勖的阵营。敬翔也保持了沉默，作为朱温的心腹宰相，又是托命大臣，这份沉默客观上为朱友珪的合法性做了背书。
朱友珪非常忌惮敬翔，想解除他的职务，但又怕丧失众望，于是改任敬翔为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，将李振任命为崇政院使。敬翔的实权被卸掉，于是干脆称病不出，不参与政事，不趟这个浑水。
朱友珪得志后荒淫无道，激起了众怒。即位第二年，朱温的女婿赵岩和外甥袁象先，与留守东都大梁的均王朱友贞密谋，再一次发动宫廷兵变，杀掉了朱友珪。十几万军队趁机在洛阳大肆抢掠，百官纷纷逃散，死伤甚多。李振就在这场动乱中被打伤。
赵岩和袁象先带着传国玉玺，前往大梁迎接均王，朱友贞却不肯去洛阳： “大梁国家创业之地，何必洛阳！”
梁末帝朱友贞就在东都大梁即了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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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退老臣，临危进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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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友贞不是个荒淫君主，但优柔寡断不会用人，只愿重用赵岩等亲信。
身处乱世宫廷，接连两次政变，朱友贞似乎再难信任他人。前朝老臣退出了权力核心圈，李振逐渐被边缘，敬翔更加坐冷板凳。有能力的将领被中伤排挤，谄媚奸猾之人领兵握权，朱温打下的江山领土，十年里随之一点点丧失。
隐退的敬翔实在急了，先后两次进谏。第一次是丢掉了黄河以北的领土，敬翔晓之以理，动之以情，请求出山：
“从前河朔一半在手，以先帝的勇武，率领猛士虎将，尚不能征服晋。现在晋一天天强大，梁一天天衰弱，陛下处深宫之中，一同谋事之人，不是亲信，就是亲戚，这样能指望成事吗？我听说晋进攻杨刘城，李亚子（李存勖）背着柴草渡河，身先士卒。陛下遇事敷衍，墨守条文，以儒雅自喜，派贺环为将，哪里能抵挡敌人啊？我虽然老了，但深受国恩，如果国家缺人，希望能让我为国尽力。”
这番话在赵岩等人眼里，就是向皇帝发牢骚吐怨言，于是梁末帝没有理睬敬翔。
当李存勖打下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郓州，可以南下直插大梁了，后梁君臣十分惊恐。敬翔把绳子藏在靴子里进了宫，当着梁末帝的面就要上吊： “先帝夺天下时，不认为臣没有才能，什么谋划都听我的。现在敌人势力强大，而陛下还是不听我的，我没啥用处，不如死了。”
梁末帝赶紧劝阻，询问他的意见。敬翔推荐王彦章为大将，认为只有他能挽救局面。梁末帝同意了。
王彦章果然在短时间之内，出奇制胜夺得了德胜城，后梁声势大振。但是，在梁末帝亲信的诋毁下，王彦章被调离了主帅岗位，后在战场被俘，不愿投降被杀。失去了王彦章，后梁再无可抵挡之人，李存勖一鼓作气，南下攻向大梁。
梁末帝聚拢家族，召集大臣询问办法，无人可以应对。梁末帝只得对敬翔说： “我平时忽视你的话，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如今事情紧急，你不要怨恨，请想想办法，该怎么办啊？”
敬翔哭着回答：“我蒙受先帝之恩三十年，名为宰相，其实是朱家老奴，侍奉陛下如同少主人。我前后进言，都是忠心耿耿。陛下当初起用段凝，我极力建议不可，小人们勾结，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。现在唐兵即将到来，段凝隔在黄河以北，不能赶来援救。我打算请陛下逃往北边的契丹躲避一下，陛下一定不会听从我的意见；如果请陛下出奇兵，陛下一定不会果断下决定。即使张良、陈平再世，谁又能想出好办法呢？我希望陛下赐我先死，我不忍心看到国家宗庙灭亡。
君臣二人面对面，大哭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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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：大船的倾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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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敬翔所料，梁末帝果然没法下决断，北逃契丹根本不考虑，只能派人渡黄河去催段凝率兵救援。可是亲信骑马到了滑州，就从马上掉下来摔伤了脚。
梁末帝于是登上建国楼，当面择人，让他们穿上老百姓的衣服，带上蜡封的诏书，去催促段凝的军队。可是这些人一下楼，就逃跑躲藏起来了。
有人建议梁末帝逃去洛阳，或者直接去投奔段凝。可是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提出了质疑：
“段凝本来就不是将才，依靠他的妹妹才得到晋升，如今依靠他扭转战局是很难的，况且他听说王彦章被击败，胆子都被吓破了，怎么知道他能够在最后时刻为陛下尽忠呢？”
梁末帝打消了外出的想法，召来宰相郑珏商量，郑珏请求自己拿着传国玉玺假装投降来缓解情势，梁末帝问能否真的有用，郑珏低下头，半天才说：“恐怕不能。”
左右大臣都缩着脖子发笑。
梁末帝日夜哭泣，不知如何是好。有一天突然发现玉玺不见了，原来有大臣偷去迎接后唐军去了。
城中还有四千控鹤军，宗室朱珪请求率军迎战，梁末帝没答应，而是命令开封府尹王瓒驱赶军民登城守备。
堂哥朱友诲聪明有威望，有人举报说朱友诲打算引诱禁军叛乱，梁末帝把他召了回来，将堂兄弟以及自己的亲弟弟们，全部关起来杀掉。
轮到自己时，他下不了手，命令皇甫麟动手。皇甫麟哭着不敢接受命令，梁末帝问他是不是打算出卖自己，皇甫麟马上就要抹脖子，梁末帝拉住他说一起死。皇甫麟于是杀了梁末帝，随即自杀。
第二天，后唐军队入城，百官纷纷投降，大概只有敬翔，选择了自杀殉国。几天后，他的家族果然被后唐帝下令屠杀，刘夫人大概也在劫难逃。
敬翔对自己的定位很准——名为宰相，实为朱家老奴。牛马半生，低调敬业，虽享受了富贵荣华，却也活得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无多少士人尊严可言。
作为创业期间就追随的老臣，他深知自己早就与朱家绑在了一条大船上。当朱友珪弑父篡位时，他保持了沉默，因为朱家江山还在。当后梁面临覆亡，他就忍不住站出来呐喊了，因为这条船要翻了。
最后时刻，敬翔以自己的生命，对后梁和朱家尽了忠，也为自己赢得了最后的一点体面。但在历史的长河中，作为朱温篡唐的首席谋士，终究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笔。
参考资料
（后晋）刘昫等《旧唐书》、（宋）欧阳修《新唐书》、（宋）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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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主创
策划：邓玲玲
脚本：邓玲玲
绘画：锄 头
校对：朱 彦
排版：周绍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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